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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年夜饭，家家户户的灯就亮起来了，我和姐妹们上后山，爬到那棵歪脖子老松上，坐在斜逸的松枝上看万家灯火。我们村的房子形状颇像一个大蜂巢，乡里邻间的灯一亮，一个个巢眼便活泛起来了，像一汪熠熠燔燔的火，看着总让人产生人世万古如斯美好之感。
晚一点，孩子们各人手捧一炷香，随大人到村里大大小小的佛庙里，三十六路神仙一一拜过，求神仙把既往一年的不顺事化掉，并祈祷神仙眷顾来年的好运。拜过神，谁都舍不得睡觉，大家便去串门。明明说好通宵的，最后还是忍不住在伙伴家里睡着了，等大年初一轰耳的贺正鞭炮把耳朵吵醒时，我才发现老眠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竟有十个孩子，怎么叠齐的，想想真难为了“铺母”。
回到家里，奶奶早就煮好了红糖茶，她用椅子垫脚，从橱柜顶层的小木屉里拿出三个青花高脚老酒杯，斟三杯敬天公，余下的盛好放在茶盘里让我端给长辈喝，年年如此。十岁那年，我端红糖茶给过番回来的堂伯母喝时，她给了我一张“老人头”，我深知这张票面的价值，回家时竟欢喜得在路上摔了好几跤。
喝下保一年顺当的红糖茶，吃过早饭，就可以到小学看热闹了，我到的时候操场上已是人山人海，竞车技、攻炮城、挑石头、挑水（跑步而水不溅出为赢）、拔河、投圈、卖各种零嘴的……应有尽有，有点北方赶庙会的意思。我最爱看的是比车技，眼见选手们骑着“凤凰牌”在那又长又窄的“独木桥”上忽左忽右，我心里也跟着一惊一乍。印象中有个小伙子连续三年胜利冲关拔得头筹，他的影子多年后还留在我的脑海里，大有把他当偶像崇拜的意思。
最难得的是八年一回的火头年，还是小屁孩的我跟着长长的迎香队伍上老大山请火，一路踩高跷、装阁、舞狮、拍胸舞、火鼎公火鼎婆，怎么都看不够。请完火，大家便忙着做粿、杀猪、宴客、分火头肉。天天有肉吃，年深不知时。
不能忘怀的是蒸黑甜粿，母亲把红糖和浆水拌好后倒在蒸床上，便整晚守在燃烧的灶膛前，丝毫不敢怠慢。奶奶说蒸甜粿怕生人，生人来了蒸到天亮都蒸不熟，母亲却说不怕，生人来就让他捡一块柴放进灶膛，这黑甜粿就听话地熟了。蒸熟后的黑甜粿要和白粿、火头肉一起分给亲戚，大家轮流做东，所以孩子们每年都能吃到黑甜粿。
我家有亲戚住在远山里，我和父亲一起把份子送到他们家时已近黄昏。那年奇冷，山里人家正围在门口的大铁鼎前烤火，女主人把我们带来的黑甜粿蘸了蛋液煎得金黄明亮，又把肉炸了，端到火鼎前大家边烤火边吃，一直聊到夜幕低垂。路太远，我们就住了下来，夜里睡着后又听有人喊下雪了，好奇的我爬到天井里一看，昏黄的灯光中果见天井里的茶花树上落了少许雪屑，有一种极清冷的美。多年以后想起这一幕，若我有巧手，我就画一幅年画：一个穿红棉袄的女孩，端着一碗煎得金黄明亮的黑甜粿，边吃边看天井里落满雪的肥硕的茶花树，身边蹲着的大黄狗垂涎欲滴，茶花一地……
我想这就是色香俱全的年味，也朴素也繁华。
作者简介
洪桂珠，泉州市作家协会会员、南安市作协会员、泉州侨联历史学会会员、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、南安市华美中学语文教师。曾在《泉州文学》《海外文摘》《泉州晚报》《海丝商报》《丰泽文学》《南安文学》《五里桥文化》等刊物发表作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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